升遷之後,誰來維護主管的稱職?
彼得原理說,人在層級組織裡傾向升到自己不能勝任的位置,這篇接著問錯配發生之後,組織有沒有修正的路。沒有的話,團隊可能把很多力氣花在維持主管仍然適任的樣子,拖住進度的問題就更難處理。
題目來自 Mandy Brown〈Petered〉和 Hacker News 上的討論。我看這件事的角度是:名位比做得到的事大時,容易靠表象補,成本多半落在下面的人身上。
一場沒有解決問題的會議
假設一個工程團隊的週會,進度報告一週比一週完整,甘特圖和風險欄位都整理好了,會議改成一週兩次,又加了一場跨組同步。讓專案停住的,是要不要拆掉舊帳務模組的架構決策,每次都在最後五分鐘才提,然後「下週再討論」。
工程師在會前花半天整理數字,會後把同一個問題帶回座位,繼續繞著它寫程式,沒有人偷懶,時間都花在證明進度上。
會議有沒有用,要看決定有沒有做出來、有沒有人承擔,資料備了多少代表不了。
升遷把兩件事放在一起
升遷同時在獎勵過去的表現,也在替下一份工作挑人,若只看現職成績,就容易忽略新工作需要的能力。
Laurence J. Peter 和 Raymond Hull 在 1969 年的《The Peter Principle》裡寫下這個傾向,那本書語氣諷刺,不能當成所有職場都適用的定律。
Alan Benson、Danielle Li 和 Kelly Shue 研究業務人員的升遷,2018 年 NBER 工作論文和摘要裡的資料涵蓋 214 家公司:個人業績翻倍的人,升遷機率比基準高 14.3%;主管升任前的業績每高一倍,每位下屬的銷售績效平均低 7.5%;升任前有合作經驗的人,升任後平均表現較好。研究對象是業務,不能直接當工程團隊的統計。
帶人要協調分工、給回饋,寫程式的經驗不會直接轉成這些能力。Linda A. Hill 在 2007 年的〈Becoming the Boss〉回顧最初追蹤 19 名初任主管一年的研究及後續觀察,指出絕大多數初任主管能適應新角色,這份研究不是針對工程主管。剛上任不熟練先給時間學,落差持續才調整職務。
從解決問題到證明自己稱職
職務要求超過能力,又沒有學習或調整的空間,力氣可能轉向比較顯眼的成果,例如多做簡報,或發起更大的改造。
Zach Lloyd 寫過他帶 Google Sheets 時的觀察:工程師想修小 bug,也想升遷,這些修補就讓位給升遷審查比較看得上的專案。Matheus Lima 自述曾為了避免重複幾行程式碼加上抽象,下一個工程師得花半天才看懂。兩篇談的是升遷誘因,不能直接證明主管錯配造成了這些問題。
若順著這個誘因往下想,發起大改造的人把它寫進升遷資料,改造只做一半,兩套系統留給原團隊維護。
資安審查、稽核、測試和必要的同步都有實際用途,不能因為它們屬於流程就當成表演,要看它們排除了什麼風險、讓誰少做了什麼。
看看團隊多承受了什麼
回到前面的週會,工程師反覆把技術選擇寫成文件、做成簡報,一直等不到決定,還得替主管準備他原本該負責的協調說明,補上他沒處理的問題。疑慮如果要包裝成主管的想法才有人採納,久了也可能沒人願意再提。
知道不適合,為什麼不能回頭
職稱連著待遇和以後的機會,若回去寫程式得降薪,甚至只能離職,主管可能寧可留任,代價由團隊吸收。
Charity Majors 在 2017 年的〈The Engineer/Manager Pendulum〉主張管理是換一個職業,也引用 Sarah Mei 把當主管形容成平行移到另一條軌道;照這個看法,回去寫程式不該看成降級。
〈Petered〉的 HN 討論裡,donatj 自述當了約一年主管後離職去做開發,自稱降級;dfxm12 自述,組織的 tech manager 待遇和 people manager 接近,這個職稱不等於純 IC。GitLab 的工程職涯頁寫明,嘗試管理後若不適合,可以回 IC track,Staff 和 Engineering Manager 的底薪與地位相當;另一頁的轉調指引(標示修訂中)寫到,轉往較低職級時待遇可能下調。
台灣也有公司公開寫雙軌:智邦徵才頁列出工程師到傑出院士的技術職稱,也寫兩軌有同等的肯定與升遷機會;致伸的 2025 永續報告書寫員工可以「轉任管理職或繼續往專業職發展」。這些段落沒寫到主管試任或回任技術職的安排。
經濟日報報導,1111 人力銀行 2026 年 8 月的求職會員調查中,64.1% 表示升職若完全不加薪就不接受。經濟部白皮書統計,2024 年中小企業占全體企業家數的 98.87%,這個比例不能用來推算工程團隊大小。
如果在你的公司,不帶人就升不了職級,技術軌能提供什麼發展?試任主管半年後想回來,也得先談好回任的待遇,和原本的專案由誰接手。回任的代價若都由自己承擔,就算設了雙軌,主管仍可能留在不適合的位置。
回到那場會議
回到那場週會,帳務模組的決策有人承擔,工程師的疑慮才有機會改變安排。主管若更適合寫程式,也得有回任的路,團隊才不必繼續替他維持適任的表象。
我們是在讓人把工作做好,還是在讓工作證明某個人值得坐在那裡?
補充筆記
- Benson、Li、Shue 的 214 家、14.3%、7.5% 採自 2018 年工作論文。
- Hill 回顧最初追蹤 19 名初任主管的研究及後續觀察,指出多數人能適應新角色。
- GitLab 的工程職涯頁容許回 IC,修訂中的轉調指引寫到轉往較低職級時待遇可能下調;HN 留言只是個人自述。
- 智邦與致伸的職涯說明寫了雙軌。
延伸閱讀
- Wikipedia〈Peter principle〉:百科條目,彼得原理的出處與背景。
- Mandy Brown〈Petered〉(2026-11-03):這篇的題目來源,個人部落格的評論。
- Hacker News 討論串〈Petered〉(2026-11-08):公開論壇,留言是個人主張與自述。
- Benson、Li、Shue〈Promotions and the Peter Principle〉(NBER Working Paper 24343,2018;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2019,134 卷 4 期):學術研究,工作論文 214 家、期刊版 131 家,本文數字依工作論文。
- NBER Digest〈The Peter Principle Isn’t Just Real, It’s Costly〉(2018 年 4 月):NBER 的研究摘要,樣本是超過 1,500 名升任主管、1.56 億筆交易,14.3% 與 7.5% 可在此核對。
- Linda A. Hill〈Becoming the Boss〉(Harvard Business Review,2007 年 1 月):研究者回顧初任主管研究的文章。
- Zach Lloyd〈The Google Incentive Mismatch: Problems with Promotion-Oriented Cultures〉(2022):具名作者帶 Google Sheets 時對升遷誘因的觀察。
- Matheus Lima〈Nobody Gets Promoted for Simplicity〉(2026):個人部落格,含作者過度抽象的自述。
- Charity Majors〈The Engineer/Manager Pendulum〉(2017):個人職涯評論,平行軌道的說法引自 Sarah Mei。
- GitLab〈Engineering Career Development〉:公司官方 handbook,回 IC 的安排、Staff 與 Engineering Manager 的待遇對照。
- GitLab〈Promotions and Transfers〉:公司官方 handbook 的轉調指引,頁面標示修訂中,含轉往較低職級時的待遇規則。
- 智邦科技〈官方徵才頁〉:公司官方徵才頁,列出管理與技術兩條職涯軌道及技術軌職稱。
- 致伸科技〈2025 永續報告書〉:公司官方永續報告書,幸福職場章節寫專業職與管理職雙軌升遷。
- 台積電〈永續報告章節 PDF〉:公司官方永續報告章節(內文為民國 114 年資料),寫管理與專業技術雙軌發展。
- 經濟部中小及新創企業署〈2025 中小企業白皮書〉(2026-04-30 更新):政府報告,2024 年中小企業家數占全體企業 98.87%。
- 經濟日報〈1111 人力銀行調查報導〉(2026-08-21):媒體轉述人力銀行調查,針對求職會員抽樣,有效樣本 1,003 份,不是工程師樣本。
想法與技術判斷出自 Sheng,和 Claude 一起起草 · 資料查核日期:2026-11-10(台北時間)。